加菲 YOI

【冰上的尤里】【维勇】北国之春(九)(他是龙AU,HE,不定期更新)

安妮的饺子馅:

龙!Victor X 文艺青年(?)勇利


简介:原本吟唱咒文要祈雨的长谷津的人们,却迎来一条货真价实的“神龙”,还带走了胜生家的儿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他该满足。Victor想。他的男孩如他所愿离去了。现在一切都会慢慢恢复原状——在胜生勇利从未出现时的那种状态。岛会重新变得寒冷、寂静。龙无法感知冷热的变化,但他可以看着那些泥土中生命的火种被酷寒掐灭。


一定会那样的……


最初的几天,龙按部就班地像以前一样生活——毫无波澜也毫无指望。他对这样的日子适应良好,毕竟他就是这样活过了几百年。


可Makkachin显然没有他平静。它烦躁不安地来回奔跑,不肯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就像是在寻找什么。这种异状弄得Victor也很烦躁——它提醒着他这个了无生气的孤岛曾经拥有过什么。他开始连Makkachin也疏远。这让他彻底陷入了一种无事可做的木然状态。


而忧思就是在这时悄悄潜入,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絮语。


情况变得真正难以忍受是在他半个月后偶然再一次进入了胜生勇利的房间。那时候Makkachin一直蹲在勇利的卧室洞口吠叫不止。Victor不耐烦地想去把它抱走。可棕色的大狗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怀抱,跑进了那个房间——真不错,现在他竟然习惯性地把洞穴都叫做“房间”了,这很“人类”。


Victor吃惊地环顾着这个卧室,惊讶于它仍就充盈着生活气息,仿佛仍有人居住一样。勇利什么东西都没带走。现在那些用品和摆件除了落了点尘灰,规格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好像这个房间的主人只是去散散步,过不了多久就会又一次进来安歇。


银发男人用手捂住了脸。他想冲这些物品大喊大叫,说那个日本青年,那个害羞又富于幻想的黑发年轻人不会再回来了,然后把它们一把火烧干净。可转而他后悔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这太幼稚,也太不合逻辑。


比那更不合逻辑的是,那天晚上Victor将床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睡在了那个房间里。


同一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龙做梦的频率比看见极光的频率还要低,而且梦中的人通常只有模糊的面影。这是因为龙没有人类那样活跃而绚丽的思维。


然而这个梦却是如此的清晰可辨。置身其中。他甚至能听清海浪的声音。在梦中,Victor站在海岸上望着海平线,渴望着看到在大海那头的日本,勇利正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待在像他自己描述的“宛如用纸折出来的”小房子里?他是不是和家人围坐在地炉旁蘸着芥末吃从海里捕来的水产?他是否又开始惦念起他那个一起长大、如今已婚的女玩伴,或是那个被他救了的会跳舞的巫女?


这些念头让Victor肚子里一阵不适,但又无法止住自己的思绪。思想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在梦里它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他那么希望到达大海那边去。


他要到大海那边去……


Victor醒来的时候愣了许久,因为他一时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梦境会带给人虚幻的代入感。Victor对此并不适应。他猛冲出房间,直奔海滩,差点踩到Makkachin的尾巴。


岛屿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回归冬日。当他跑过平原时心中暗忖着,细茸茸的小草蔓延到了所有泥土覆盖之处。有些地方甚至开了些气味清淡的小白花。


站在沙滩上,龙轻轻喘息着。微风羽毛般的触碰稍稍唤回了一点他的思考能力——他仍在岛上,和勇利遥遥相对,隔着一片海。他不会知晓那个年轻人的当下,也不会知晓他的未来。


红日之东,白浪之西,东西之间,空有所望,不知所往①。


Victor颓然坐了下来。


他预料到自己会伤心——一种离别的“阵痛”,连没有理性的动物都要经历,Victor也不能免俗。它发于本性,他毫无逻辑。可他想到现在这阵痛却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饥饿”的感受,一种绵长的折磨,如他自身一般难以摆脱。


……


令人惊讶的是,Victor实际上从没有一丁点懊恼过他说服勇利,也放弃了一个能重新赋予他自由的机会。事实上,他甚至根本不在乎自己自由与否。


Victor想起了Yakov施咒将他囚禁时的情形。


那时他又一次忘记了和那位老人的约定。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Victor向来自由散漫惯了。他不忘去Yakov那里道个歉,就像他以前做的那样。他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他对此很熟悉,毕竟他那时已经和Yakov相处了一百多年。


但那一次,Yakov却向他展露出一种不含咆哮却极为危险的愤怒。


这个法术高强的魔法师像鹰一样紧盯着他无辜的蓝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到此为止了,Victor Nikiforov,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自私和冷酷的生灵。你不忠实于自己的保证,不信守对别人的承诺……你甚至也不懂得去关心和爱任何人,除了你的狗。”


事情忽然变得如此离奇。Yakov想要教他怎样去爱别人?


可Yakov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说教“爱”呢?他自己深爱的妻子最后仍旧因为他们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离他而去。而这个见多识广、精通各种草药、预言和秘术的老人对此无计可施(说真的,他也是算个预言家啊!)。


直截了当地说,Victor不信任,也不想尝试那种人类一向奉为圣物的结合。他以为人类应当比他更为清楚:所有人都会离去,所有的如火的热情注定化为死灰,因为人类比龙更脆弱,更短寿。有时Victor甚至怀疑在他们凝视彼此的双眸许下牢不可破的誓言时,内心早就开始计算自己什么时候会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离开。


那么情人们相会和相守的意义何在?人们到底想从那种心灵的结合中获取什么呢?人类领地上爱侣们别离的悲剧从不会少。可他们还是如同一群非理性的飞蛾,没有犹豫地扑向烈焰。


Victor对此有自己的一套见解。他一向认为这是人类身上还未褪去(他自己也没法摆脱)的动物性在作怪。情欲会让生物变得愚蠢和错乱,这条规律也适用于人类。在这种充斥着本能的海洋中人们将内在的贪求全部放到某个具有形体美的个体身上。而当那种形体美被老迈所替代,幸福也就完结了。当然,在这之后人们还是会无限怅惘,不是么?所谓“爱情”,恐怕大抵不过如此。


尽管拥有久不褪色的美丽相貌,Victor却不打算介入任何一种这样的关系。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枷锁。按照人类的要求,他需要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寄放在另一个人那里。不行,这太不值得。他可不愿在他们身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即便他自己拥有无限的时光——女人们或男人们到底都大同小异,拥有一个也没什么了不起。


Victor喜欢自由自在、随性而为。在他的眼里,世界是个无趣而苍白的地方。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还能在这片荒芜之中逍遥任意,没什么负担。


这种自由甚至并不受肉体的自由与否影响。


当Yakov对无力反抗的他套上魔咒的枷锁时,他的第一句话是:


“你可以让我只待在那个该死的岛上,而不用被人类使唤吗?哪怕这种监禁要持续到永远也好。”


他从没喜欢过人类(Yakov可能也算是个特例,如果他的脾气不那么暴躁的话)或是其他任何生物,离开他们、忘记他们对Victor来说毫无损失。只是被迫像个真正的野兽一样被人呼来喝去的滋味不大好受。这会让他体会到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


不管怎么说,当他忘却的时候他是自由的,当他背对着世间万物的时候他是自由的——哪怕他独自做了这个孤岛上的囚徒。所谓的“大千世界”和孤岛于他而言又有何本质的区别呢?一个更为广阔的牢笼也仍旧是牢笼。


现在,在海浪、冰雪和礁石之间,事情反倒简单多了。他遗忘了世界,世界也把他遗忘。他得以置身其中又游离其外,在彻底而纯粹的孤独之中随心所欲地打发自己了无意义的漫长生命。


他自始至终活着,却能体验到死亡才能带来的安宁。人类定义的死亡——心跳停止、意识消散的那种——变得可有可无,既不至恐怖,却又不值得人痴迷和追求。像他这样一个幽灵,又谈何身死之言?


有那么一百年,或是一百五十年,他确实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在这之后他的心态却让人始料未及地开始朝着不那么安宁的方向发展了。他有敏锐的视觉,却只能看着每天都大同小异的浪花、沙滩和雪。他有强健的四肢和两翼,却只能在方寸之地徘徊(不算那些有等于没有的人类居住地和海岛之间的往返)。可他那本应再(毫)无波澜的心却开始鼓噪起来,叫嚣着它所欲求的不止如此。


这种不满足也许一直悄然埋藏在他的灵魂中。但绝对的单调和无聊把它放大得极为明显。


这时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个与与世隔绝、被寒冷统治的岛屿是一个怎样可怕的狱卒。它就像时间本身一样,让一切事情都不那么重要了。而“一切事情都不重要”其实会让人发疯。“生”变成了一种新的镣铐,它让他继续活着,每时每刻体验着孤独。无处安放的心灵只有在空虚的反复兜圈子中变得麻木和僵硬。


漂泊和自由并不相同。


Victor又一次望向海平线。


勇利是个喜欢看海的人。他记得这点。黑发年轻人会起得很早去海边散步、看日出。现在他自己竟也继承了这个特点。海天相接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滋养着他的想象力,承载着他狂热的期盼。


勇利曾说过:你看着大海,是因为大海的那边有你在意的人。这种渴望即使饮尽海中的水也不能有丝毫缓解。


银发男人吃惊地瞪大眼睛。他意识到那个人类青年其实聪明也很敏锐,有些方面他比Victor理解得更为深刻。现在大海对Victor来说变得有意义了。“意义”是一种主观的概念。在Victor这里,它只来源于一个地方:他的内心。


在Victor的心中储存着大量和勇利相关的信息。他柔缓的轮廓、他眼睛的颜色、他的过去、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他的作息时间、甚至他心跳的频率——多么意想不到啊,一个个体就能衍生出如此之多的细节。他的胸口似乎生出一根根丝线,将这些信息有条不紊地和他周遭的事物连接起来。每当他遇到什么,相应的那根丝线就会被牵动,让他的心口一阵抽紧。


太阳升上了云端。在崭新的阳光中,Victor感觉到他所处的这个“无趣”、“苍白”的宽广牢笼突然被一种陌生的澄澈空气所充盈,变成了一处可爱的新居。这让他整个人都好似飘了起来,尽管他现在并没有翅膀。是的!勇利是一扇窗户,透过他,Victor能够在那些只是客观存在的万物上觅得全新的生命。他鼓舞了他离开自己没有根基的旧址,去不懈地探寻那些他原本不曾注意和在乎的事物,在平凡之中得到伟大的意味——他的心上人本身并不伟大,但他无疑是传递伟大的媒介。


这便是人们在“爱”中得到的事物:一次探索未知的冒险、一架通往另一个美丽心灵的桥梁和一个富有意义的新世界。


就连死亡也不能将这些事物夺取。因为它们居于心的领地,和带来这些的那个人一道在那里永存。


现在Victor可以肯定他是如何爱着勇利了。他曾经在和勇利聊天时提到:也许世界上存在两种爱。如果给它们下个定义,也许就是——原始而难料的强烈吸引和深沉的灵魂共振。前者很容易被激起,而后者则需要与“动物性”很不相符的曲折、耐性和时间。二者未必是非此即彼的,很多时候它们相辅相成,但却实实在在需要分出层次——第一种爱是门缝里的微光,而第二种则是推开那扇门的勇气。


爱着的人何其幸福!Victor深深地认同这点。在你感受过它之后,就很难再否认它了。你甚至难以想象在没有它之前你曾经活过。现在他被束缚住了——他想象不到他还能这样赞美除了勇利之外别的什么人,但他同时也前所未有地自由。


Victor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和勇利第一次见面时,他望着那个年轻人乌黑的眼眸,脱口而出:“那是冰雪融化后的田野的颜色。”那个时候他在心里说,这样的比喻多么贴切,它们同样生气勃勃,同样美丽而惹人喜欢。


但他以前从没喜欢过冰雪融化后的田野。那就只是黑色泥土而已。泥土有什么美感?


直到他凝视过胜生勇利的双眸之后。


……


银发男人站了起来。焦急地踱来踱去。不能再等了,他要马上想法到勇利身边去,告诉他自己曾经多么无知和浅薄,还要告诉他无论他们经历了什么,或是即将经历什么,他都不会再有犹豫。可他不能……太令人痛苦了,这种宛若迸发于灵魂的渴求……


迸发于灵魂?


Victor呼吸一窒。


他对自己的猜测并不自信(哦,现在“不自信”成为了新常态)。所以,他小心地舒展四肢,郑重其事地将自己“龙”的那一面唤醒,让它的翅膀带着他起飞。在飞向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看不见的界限时,他没有停顿,而是冲了上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飞向了更遥远的天空,离那所陈旧的囚牢越来越远,但这次并没有什么人召唤——结界被破除了,孤岛再也无力束缚他。


Victor满怀喜悦地大声呼叫着,在空中他任何想到达的地方来回翱翔着。现在可好啦,他可以飞到他那遥远的心上人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他……


他现在就要出发。


……


“之前我一直身体不大舒服,都忘记问了……在我走之后,长谷津的旱情是否有所缓解?”透过神社的窗户,胜生勇利望着窗外布满铅灰色云朵的天空。


美奈子一边整理着占卜吉凶的神签,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也奇怪,‘神龙’来了之后,长谷津真的下了雨,足足有三天呢。现在农事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心。”


勇利点了点头,放松地叹了一口气:“至少村民们不必再受旱灾烦扰,我也就无憾了。”


美奈子越过房间默默地审视着他。


神龙越过海洋飞了过来把勇利抓走,却又在路上把他丢下了?


“你回来的这两天的确脸色不太好,”她说,“宽子夫人暗地里一度担心那孤岛上的三个月让你患上了什么癔症,还来神社占卜过。”


勇利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给妈妈添了麻烦,我很惭愧。”他说,“和海岛生活无关。我在海上颠簸了许久,免不了有损元气。唉……我天生不该出海。”


“其实夫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美奈子用衣袖半遮住面孔,眨了眨眼睛,加重了语气,“毕竟在岛上独自生活三月有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情状必然让人难受万分。”


年轻人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声。


美奈子不再说话,低头专心致志地侍弄自己手上的活计。可是勇利却愈发坐卧不宁了。“您如果需要我做事,尽管提出来。”他说。


年长的巫女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今天恰好没什么需要你帮忙之处。况且你刚历险,又身体有恙,也不该让你再干什么活。神社里一向冷清,你们这些后辈肯来与我作个伴就足够好啦。”


勇利沮丧地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只得坐在原地,望望窗外的景色。神社外的树木到了只剩黑色的枯枝,看上去比盛夏更为寂寥,勇利不由得认为现在就告辞回家实在不妥,可待在神社又心神难安。片刻之后,屋外起了一阵风,摇动着殿外的麻绳,晃得上面悬挂的风铃直响,更搅得他思绪纷乱。


“冬天毕竟多风,”年轻人不耐烦地小声说。“风动起来弄得铃铛直响,这实在有些恼人……”


美奈子静静地说:“不是风动,仁者‘心动’。”


勇利怔了怔。


“我不知道美奈子大人竟也精通唐土圣僧②的学说。”他勉强笑着说,“我以为侍奉神明者应当莫语外教?”


那位巫女笼了笼头发:“两教相争已久,不过我倒是觉得佛法亦有些许可取之处。”


勇利垂下头,默然无语。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既如此,我去剃度做个僧人,或云游四国,或寻寺庙清修,如何?”


“为什么出家,勇利?”美奈子问。


年轻人先是絮絮叨叨说了些诸如“诚心侍奉”、“修身养性”之类的话,后来轻轻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那声音几不可闻,但美奈子还是费力地辨认了出来。


他说:“……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③?”


美奈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勇利身边。


“知道吗,孩子,”她注视着那个年轻人黑色的眼眸,叹息着,“你一直非常、非常地不善于撒谎。”


勇利不知所措地望着美奈子。


随后,这位长辈的语气变得更为强硬。


“胜生勇利,把所有的事情诚实地、一五一十地全部讲述出来。”她说。


……


当勇利将所有的真相那么流畅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亲近的长辈时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顺从。但也许之前他就隐隐期待着这一刻了。毕竟,保守秘密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详细地讲述着他最初被龙丢在岩洞里时是怎样担惊受怕,而那个漂亮的外国人出现时他又是如何感到宽慰。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原谅银发男人的欺瞒,捎带着将龙的个头、鳞片的触感和巨大的蓝眼睛细致地描绘了一番(“他不凶恶,美奈子大人,他只是看起来吓人”)。他事无巨细地诉说了这三个月的每一个令人怀念的瞬间、每一段闲暇时他们之间或幼稚或深奥的谈话或是沙滩上的每一次漫步。勇利甚至用无限眷恋的语气谈起那些不太平和的“意见交换。”


然后他又说起所有他们共寝的那些夜晚。勇利谈到它们时害羞得几次不得不暂停。美奈子巫女的耐心给了他很大安慰。毕竟,如果这些事都无法和知无不晓的巫女大人倾诉,那他确也无处诉说了。


所以他鼓足了勇气,说起他如何在对方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时紧张又渴慕地屏住呼吸,说起他怎样完全明白自己只要稍一翻身就能倚靠在那个人怀里——


说起他是多么想要他。


讲完这番话,羞赧和酸楚一齐涌上了这个年轻人的心头。这使得他满脸通红,泪水扑簌簌地掉落在面前的席子上,留下两点湿迹。


整个过程中,美奈子一言不发。在这位还是孩子时就与她相识的晚辈发出一声细微的啜泣时,她把手轻柔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可怜的勇利。”


勇利匆匆拭去了泪水。“您一定认为我很愚蠢。”他哑声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我本当更有自知之明。您知道,凡人不应有意于神明……”


“为什么不应该?”美奈子突然打断了他。“他和你有血缘关系?他有妻子和家庭?他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都没有。勇利,这样的情况下,从没有某人‘不应’有意于某人之说。”


“可是……您难道不认为……这不大合适……”


美奈子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你知道吗,当年优子在嫁给西郡之前一直犹豫不决。”她说。


勇利惊讶地望着她。他一直以为优子是坚定地、毫不动摇地选择了自己的丈夫。“怎么会这样?”他问。


“她不知从哪个预言家那里听说如果她和西郡豪结婚,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孩子。她马上到我这里来占卜,结果也很一般。加之当时她的父母不怎么乐意这门亲事。所以她就认为也许这婚姻的确不打匹配。可是,神佛保佑,她又是那样喜欢西郡,瞧,令人困扰的事情就这样出现了。”


“可她还是嫁给了他。而且他们生了一对三胞胎。也许明年他们又要有孩子了。”勇利说。


“后来那姑娘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前来询问我的意见。”美奈子回答道。“我甚至记得她的原话,和你一模一样:‘您不认为这不大合适吗’?”


她凝视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平静地继续道:“而我告诉她:什么都不要想,如果你确定他让你不可自抑的幸福,那你就和他在一起,不要有任何顾虑。”


“您是位无与伦比的巫女,大人。”勇利满怀敬意地说,“您的远见成就了一对佳偶。那个预言家错了,他们都错了。”


美奈子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和你拥有同样的想法——我们都赞同婚姻并非是如圣贤所说的那样,为了‘承宗庙’,也不是为了利益交换……”


“……而是为了获得幸福。”勇利接着她的话说。


美奈子碎步挪到窗边,凝视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可惜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夫妇却并不幸福。”她淡淡地说。


勇利咬住嘴唇,低头不语。


神社的巫女用手扶住窗框,微微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这些不幸之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要结婚的人却无法决定自己与谁结合。而剩下有此权利的人则总在需要谨慎的地方任性而为,在应当勇敢冲刺的地方畏手畏脚。”


她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勇利。


“你总有要做出选择的时候,而你只能活一次。”她说。


……


当美奈子去监督舞乐殿的清扫回来时,发现勇利已经悄然离开。她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只是独身一人待在房间里,默默地捧出装着神签的袋子,为某个人即将做出的选择进行了一次没人知道的占卜。


大吉。


……


这是个晴朗的夜。当所有房间里的灯都被吹熄,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绵长而粗重的呼吸声,胜生家独子的房门被它的主人悄声拉开,拉门后随即传来一阵零乱的衣物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胜生勇利费了好大功夫才下定决心在深夜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想到和家人相聚不久便又要分别,他又是一阵伤心。但如果惊动了父母和真利,这番恐怕又要走不脱了。勇利很确信亲人们不会同意,因为他们无法了解他是多么深刻地……


勇利在房间里给父母和姐姐分别留了书信,信中大略讲述了一下自己被神龙带走后的真实经历,并再三向他们保证这次出走是因为自己强烈的愿望。在信的末尾,他反反复复地向他们道歉。除了真诚的歉意,他也实在无法给予他们更多解释了。他曾经向美奈子透露过自己即将进行的行动,或许她也能再替他告知他们一些详情。


年轻人仅仅带了自己的一些旧衣服,却将包裹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几件是冬装。这个笨重的家伙让他下楼和出门时稍显艰难。当他走上路时,便更加惊疑不定了。此时的村庄里原本应当寂静无声、漆黑一片(他还为此带了一只灯笼),现在家家户户却都一片灯火通明,将门窗和街道照得透亮。若不是心中的渴望太过强烈,勇利差点害怕得为这反常的现象放弃了当晚的计划。所幸他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村民,于是便大着胆子径直走到了海滩。


凉爽的海风让青年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心里也难掩乐观的情绪,仿佛他现在不是在长谷津的海边而是在Victor岛屿的沙滩上。黑色的海平面远处似有微光在波涛间隐现。他提灯去照,只能在光线中看到海水在沙滩上翻起白色的浪花。这让他想起在砚台中转动的白色毛笔。浪潮的声音很低沉且有节奏,就像他自己害怕惊动别人而刻意放轻的脚步。


在Victor第一次带他离开时,风也是也是这样带着海水拍打着沙滩。


勇利闭目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攥紧手中的行囊,深吸了一口气,准备——


“快看快看,他要召唤神龙了!”


“嘘,小点声……要是我们害他现在忘词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到现在都没忘记呢……”


勇利猛地一回头,头几个撞入他视线的是西郡家的三胞胎。她们满脸热忱、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焦急地等待他唱出那首“龙之歌。”女孩们的身后站着她们的父母西郡夫妇。优子稍带歉意地冲他咧嘴一笑,西郡用手臂将她揽紧一点,免得妻子受凉。


在西郡一家的旁边,胜生夫妇、真利和美奈子巫女微笑着望着他。


勇利感觉呼吸停止了。


“爸爸妈妈、姐姐……小优、西郡君?”


他的第一反应是撒谎。“我……我睡不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闲来无事,只是想来海边散散步,我……”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手中那个显眼的行李包裹。


“美奈子大人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们了,”真利阻止了他继续语无伦次的辩解。


“什么?可是,你们……”


真利理了理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毕竟你被神龙带了去,与常人相比必有不凡之处。现在你自己要跟去了,都是神明的旨意,俗世怎么能束缚着你?”


什么事也瞒不过他自己的家人。


胜生夫妇凑到儿子面前。父亲仍旧笑眯眯的,只是眼圈有点泛红,他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没有多说话。宽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勇利的行囊,然后塞给他一个盒子。


“这是几样你最爱吃的,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很多是腌过的,能吃很久……美奈子大人告诉我你说那个地方挺冷,我有些担心……”这位上了年纪的母亲因为说话急促略有些气喘。她摸摸儿子的头发,紧紧地搂住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拭去了自己的眼泪。


“爸爸妈妈……”勇利看着那个精心准备的木盒子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握住父亲和母亲的手,竭力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谢谢你们……我以后会回来看你们,只要我能够……”


“这是肯定的!因为神龙会飞嘛。”三胞胎中的一个洋洋得意地说。


“勇利,神龙变成人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飞在天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另一个问。


“嘘嘘,不要再打搅胜生叔叔了!”优子有点尴尬地将自己的女儿拉开。抬起头看到勇利时,她的目光又变得温柔了。


“别为我们担心了,”她的语气中饱含着振奋人心的力量,“胜生夫妇都尊重你的选择。我们也会时常照顾他们。”


“是的,我们西郡一家都会支持你。我们一直是朋友!”西郡豪在一旁补充道。


勇利心怀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曾经因为他娶了优子的那一点小小的怨气,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优子看着他,微微一笑:“或许这都是注定的……你是否还记得那件事?‘这是仙鹤吗,勇利’?”


年轻人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小优,这是龙哦’。”他轻声笑答。


优子点了点头,和家人一起后退了一步,融入美奈子的手提灯笼的光晕之中。她回头看了看村庄,突然向勇利挥了挥手:“快看,村子里的人都点着灯为你送行呢!”


勇利讶异地望着道路尽头层叠的民居。在那里,每一个窗口透出的点点灯火连成一片,灯光甚至映亮了一小片天空,天上的群星反倒失色了。


“这是……”


“他们只是害怕神龙,所以不能出来送你。大家把灯点上,怕你走夜路摔跤呢!”宽子解释道。


一个“家”里必需要有灯,这样才能为旅人照亮身后家的方向和前方的路。


勇利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润了一些。他一直是个内向的、不善与人交往的人,平时总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中。可大家仍旧一如既往地友好、热情地对待他。以前他总把这视为某种理所应当,而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了这种来自于家人、朋友和同乡难以消磨的温暖是怎样无时无刻不围绕在他身边……


在他即将离开这里的时候。


年轻人甩了甩头,将自己的灯笼放在地上,再三向着自己的家人和远处没有出门的村民鞠躬,感谢他们长久以来对自己的照顾和这份静夜里为他送行的善意。


“就到这儿吧,”他说,“接下来的路,我只能自己走。”


美奈子向他微微颔首,算作最后的告别。“去吧。”她简短地说。


勇利转过身,向海的方向又迈进几步,远离聚集在那里目送自己的家人。思虑片刻,他又走回去,将灯笼放在自己的身边——他担心在这浓重的夜色掩盖下仅存本能的Victor看不见他。随后,他开了口,像上次那起意外中一样开始吟唱“龙之歌”。


起初他的声音很小,更像是某种哼鸣,因为他在紧张。他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些狡猾。他在刻意让Victor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把他带走。但他不知道当Victor醒过神来又会如何,也不知道那时自己是否有勇气把酝酿好的一番话完完整整地告诉他。


渐渐地,勇利放开了声音,免得他的歌声刚从唇齿间发出便被风吹散。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安也随之击中了他:他唱完了整首歌谣,又等待了一段时间,可是龙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出现。甚至夜风反而停了,让空气变得凝固、滞重而压抑。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唱错了咒文,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这首歌谣他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


难道咒文失效了?


海潮猛地窜上沙滩,狠狠地撞上勇利的脚腕。勇利踉跄了一步,感觉凉意直窜脑门。


身后隐隐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也许Victor这次真的不会来到他身边。勇利胆战心惊地想。也许拜他自己的愚蠢所赐,他自己离开了那个有魔力的岛屿,从此就失去了再一次踏入其中的资格。


不,不……


勇利咬紧牙关,抬起头瞪着夜空。他可以现在放弃,回到家人身边告诉他们自己决定留下。可那绝对全是谎言。因为无论如何,他真正希望的归宿始终将会是Victor身边。也许当他见到他——那样一个奇妙而有吸引力的造物——时,他就不可能再心安理得地像他的家人那样在长谷津终老。


一个人不能在每一次坎坷中怯懦地后退,不能日日夜夜在心中游走着不可告解的欲望。


勇利用力地咳嗽了两声,顾不得家人的眼神,又一次将那支歌谣唱响。这一次他的嗓音都有些破碎,歌曲也有不成曲调之处。因为他不是在浅唱低吟,而是在呐喊。


“飞来吧,飞来吧……”他绝望地呼唤着,渴望着海平线那头的些微响应。


我是多么多么想念你,需要你……


喊出最后一句歌词时,泪水也随之滑落。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太焦虑、也太疲惫了。


……


脚边的灯笼倏地被熄灭。


一股强劲的气流自海面袭来,冲散了他回荡在空气中的歌声。紧随而来的是缓慢而沉重的翅膀拍击的声音。勇利觉得这突然腾起的风是一股暖流,让他面颊上的泪水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温热和干燥。


当他费力地借着一点月色和星空看清那巨物熟悉的密布周身的银色鳞片和巨大而明亮的蓝色眼睛时,极度的惊喜使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来了。


胜生一家、西郡夫妇和美奈子都跪倒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注视着这条被召唤来的巨龙。他们双手伏在地面,小声祈祷着。


龙轻轻地甩动着尾巴,在他们的上空绕了一小圈,随后直接飞向了胜生勇利。当Victor靠近时,年轻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举起双手,方便巨龙的爪子扣住他的腰部。幸运的是,这次巨龙的抓握温和至极,让人仿佛被一张席子卷住。


当勇利随着巨龙缓缓升空时,他想,他这辈子不可能有比这一刻更为幸福和圆满的时候了。


海浪和缓地将他留下的脚印拂去。在为胜生勇利送行的亲眷们的面面相觑中,万籁复归沉寂。


……


穿越海面上空的旅程似乎依旧漫长。但这次带来这种感觉的不是疑惑和恐惧,而是一种急切的盼望。


晨曦的微光中,那个熟悉的岛屿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勇利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看到Victor,直视他的眼睛,然后把他所有的悸动和他绝不改换的选择告诉他……


可是在那之前,龙却带着他来到了洞窟的最顶端。这个地方空荡一片,内壁和地面的石块都有些发白。在这个巨大石室的中央坐落着一个岩石堆砌而成的平台,平整得颇为醒目,似一张大圆桌。龙轻轻地把他放在上面。勇利舒展了一下四肢,支起上半身。


砰!巨龙折叠起的翅膀尖钉在了勇利的身体两侧,龙巨大的肢体随即笼罩了他,投下一大片阴影。


“Victor……?”


神龙没有作声。他微微张开了嘴,细小的火焰在他的牙齿缝和比鼻孔间跃跃欲试地窜动着。勇利又唤了他一声,火光变得更明亮了些。


黑发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失去控制的Victor很可能真的把他当作了“新娘”,借着本能要用龙息将他点燃,再从他尸骸的灰烬中得到自己的子嗣(男子的灰烬中也会产生子嗣吗?),就像银发男人自己描述的那样。


这个想法让勇利浑身都因惊惧而发凉。他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在他完全唤起Victor原始的野性之前。


恐惧只萦绕了一秒,日本青年很快就释然了。他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勇利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将手轻轻放在龙的鼻脊上。那里滚烫得吓人。龙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但吐息间的火苗并没有完全散去。


“你认识我是谁吗?我是胜生勇利……你曾经把我带到我的岛上,和这次一样。”勇利笑着说,手在那滚烫而坚硬的皮肤上缓缓摩挲。“那么,Victor想把我作为自己的‘新娘’?”


巨龙一动不动。


“我不太清楚龙的这方面是怎样运作的。我只是猜测,或者说乐观地希望,这说明你对我有意……是不是?”


一滴火焰落在了石台上,迸出几点火星。勇利不安地扭动身子避开那块位置,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感到有些脸红。直接将他们说出口果然依旧令人害羞。


但是,如果现在他没能把这番话说出来……


“我在长谷津的时候就把事情都想好了。之后就一直盼望着能和你面对面把它们说出来。”他艰难地发声,“如果你还对我稍稍有一点印象,如果你还保持着一点理性……我、我只是希望能把它们讲出来。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巨龙的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吼,轻身向前,将他完完全全罩在自己身体下面。就连他的胸膛似乎也微微冒出了一点火焰。


“我考虑过你说过的话,”勇利吞咽了一下,“你说我终将死去,那时候一切都会化为虚无。我当时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下决心离去……当然,直到现在我也明白你说得没错。瞧,我就没料到死亡会来得如此之迅速。也许过一会儿你就要把我烧成灰了……”


“但我不能因此就将这份缘分彻底斩断。”说着他微微喘了一口气。


“你以前常说,不论哪个民族、哪个国度,总是不厌其烦地赞美爱情。不过这种赞美是有其道理的。我以前虽然意识到,却不大明白,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在‘爱情’之中,确有某种事物,会一次次地超越死亡和其他不可抗拒的分离,最终接近不朽。”


“‘子嗣’只是这其中的一种形式。但爱同样会发生和延续于无法生育的人之间。这一点在日本也有不少事例可以证实。这多少说明它不仅仅止于身体和血脉的延续。它能孕育别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让人们的心灵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幸福,就像你的存在使我感到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幸福一样。”


“爱填补了人们心灵之间的鸿沟,更把他们和超越自身范围的未知的广博世界贯通。在另一个高尚的个体身上一个人得以感受到自身灵魂的拓展和延续,得以一窥那种超出于可朽灭的形体之外的恒一的美。即使我们死去,这种联系也不会断开,因为它彻底汇入了爱侣们的灵魂和一切。只要世界本身还存在,它就会一直回唱下去,哪怕是在爱者长眠的坟墓之中……我是多么笃定这一切啊,因为我正切身体会着那种变得更为开阔的心灵所带来的餍足,在另一个诗意的灵魂中看到了存在于我内心身处所追求的补足和完善。即使是死亡的痛苦和惧意也会被这种幸福所击败。”


“我想过,如果我……能够打破你的诅咒,那会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勇利抽了抽鼻子,“那样你就能获得自由,而我会心满意足……尽管我不知道我自己会获得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恐怕我一开始也从未真正谋求过某些实实在在的事物。和那种自身和美的融汇相比,其他都算不得有价值。”


勇利说着不禁苦笑了。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想在你的帮助下,去尽可能多的了解世界那些我原本所不了解的部分……Victor,是你激起了我对它们更为强烈的好奇心。而我以后的每一个日子中的每一次探寻,你都会在其中留下足迹。没有你在身边,我同样要去死。但我更愿意在我死之前和你共同完成这天地间的旅程。这样,即使有一天我要离去……我心灵中的一切都是如此协调、圆满,死亡所带来的覆灭不值一提。”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所存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象,Victor。就只是……陪伴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黑发年轻人哽咽着,“现在这样也很好……哪怕我没来得及和你一起探索世界,但至少你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孤独。天呐,我竟然希望你其实并不爱我,这样当你恢复意识时,你就不必忍受痛苦。如果联系的那头是空荡荡的一片,那会是多么令人难过——绳索的一头无处可系,只能在风中无所依靠的摇晃……”


勇利闭上眼睛,手臂松了劲。他很惊讶自己会倾倒出这样长的一段说辞。即便他读了许多书,他也从不能说会道。而这段话几乎比他童年时代的话语加起来都要长,都要直白。可他明明很清楚这时的Victor不会记得一个字。大概是他的心脏预感到了它即将再无用武之地,所以疯狂地跳动着,将那些模糊的、隐蔽的、不可说的全部抖落了出来。


他怀着稍许侥幸望向Victor,希冀他能恢复理智,露出原型,但显然Victor并没有——真让人遗憾。这一次他失控的时间真是长得惊人。诚然,勇利自己也不大了解龙之歌能让他失去理智的时间的具体长度。


所以一切都被决定了。


勇利好似已经感受到了灼烫包围了他的四周。他重新躺了回去,四肢张开,胸口起伏了几次,注视着龙的眼睛,用细微的声音最后说: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随后,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自己命运的降临。


……


一个灼热而柔软的东西轻柔而无限怜惜地贴上他的嘴唇。


TBC


 


 


①《Wander-thirst》G.Gould


②即六祖慧能。《坛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③白居易《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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